归沉寂。
刘邦立在原地,额角沁出一层细汗。他知道这不是随口问问。答得对,有粮。答不对,门都没有。
他默然良久。然后抬起头,声调不似平日那般油滑,反添了几分沉稳。
「东主,刘某若处项羽之地,不会教那四十万人聚在一处。」
嬴政未应。
刘邦续道:「四十万人不肯降,非是不怕死,是不知跟着刘某有何好处。刘某未收编之前,先遣人混入营中,传话与他们——降者有粮、有地、战罢可归家。不降者,刘某亦不杀。」
他稍停,声又低了些。
「刘某会对他们说:诸君欲去,刘某赠粮、助路费——当然,这粮与路费,刘某自然还是得跟东主赊的。——诸君归去,赵高将如何待诸君?诸君自思量。」
他抬起眼,直视竹帘。
「去一批,留一批。留下的,拆散编入各营,不令其聚。无首,便反不起来。」
嬴政仍不接话。
刘邦声更沉:「东主,刘某不杀他们。非是刘某心慈——是杀了他们,刘某便输了。」
「输与何人?」嬴政问。
「输与项羽。」刘邦语意篤定,「他不杀,我杀,日后天下人如何看我?他杀,我不杀,日后天下人又如何看他?」
他垂下目光。
「刘某非善类。然刘某知——杀降不祥。」
帘后沉寂良久。唯廊下风来,竹帘微动,颯颯有声。
刘邦立在那里,不敢动,亦不敢问。他不知自己的应对是否得当。他只知道,他说了实话。
沐曦沉默了一息。
「我等是行商之人,不是开善堂的。」
刘邦连连点头:「是是是。」
「你用赵家赊来的粮,抬自己的名号——却没有一个长久之计清契之程。」沐曦的声音放轻了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「赵家如何能继续让你赊?」
刘邦张了嘴,又闭上。
沐曦又问:「你若战死,这些帐,赵家找谁要去?」
刘邦的汗滴下来了。他从来没有想过清契之程。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,走一步算一步。现在他走到悬崖边了。
「夫人,刘某——」
沐曦没有让他说完。「如此罢。赵家给你一条路。」
「头一桩,让百姓作保。你若战死,赵家便向百姓讨债。」
刘邦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「第二桩,头五年不计利息。第六年开始,你在赵家每间舖子,每月买一百石粮,放给百姓。你若断了,赵家向百姓讨。」
刘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「第叁桩,十年之后,本息一併结清。十年后若结不清——」
「你打下的地,赵家挑一块。那块地,你不能管。」
帘后静了下来。
刘邦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——头五年不用还利息,他可以专心打仗。第六年开始买粮放粮,舖子开越多,他买越多。十年后结清,若结不清,赵家挑一块地。
他忽然想笑。他现在什么都没有。地?他连脚下这块地都不是他的。
他拱手,声音沙哑:「好。刘某应了。」
沐曦的声音从帘后传来,比方才缓了一些:「那便请沛公落契。」
小桃从帘后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卷竹简,放在刘邦面前。刘邦低头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十年后结不清,赵家挑地为王。他现在什么都没有,将来的事,将来再说。
他拿起笔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放下笔,退后一步,深深作揖。
「多谢夫人。多谢东主。」
他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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帘后,沐曦靠回嬴政肩上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嬴政低头看她,唇角微微勾起:「心软了?」
沐曦摇头:「不是心软。是知道他一定会应。」
嬴政将她往怀里带了带,目光幽远:
「过去,郑安以债缚民。」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忆起往事,「——债,比刀更利。」
沐曦抬眼看他。
「刀只能杀人。债,能杀心。」嬴政的手指绕着她的发梢,「你要他用地来还,孤要跟随他的百姓作保——」他顿了顿,「若他得势,必不敢,也不能反。」
沐曦愣了一息,随即笑了。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:「所以——」她拖长了声调,「夫君让我在前面扮黑脸?」
嬴政低下头,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吻。
「曦扮什么,都好看。」
沐曦的脸红了。她推了他一把,没推动,乾脆把脸埋进他怀里。
嬴政揽着她,那双曾经丈量天下的眼睛里,此刻只有一个人的影子。
「刘邦日后,一定会觉得这地,真贵。」他像是在对沐曦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沐曦没有抬头,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:「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