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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顾府祭祖案·中(1 / 2)

祠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供桌上的檀香还在燃烧,青烟袅袅升腾,将祖宗牌位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。顾家族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顾锦朝身上,有人惊讶,有人好奇,有人等着看好戏。

顾锦朝没有急着说话。她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澜,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、微微红肿的眼眶、以及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。她看了片刻,然后转身朝翠屏点了点头。

翠屏捧着那只红漆木匣走上前来。她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,像三夫人教她的那样——越是紧要关头,越不能慌。木匣放在供桌上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份文书。的药方记录。纸页是新的,但上面记录的内容是旧的,时间跨度从延康元年到延康三年,每一条都标注了开方太医的姓名和日期。

“这是太医院的药方记录。我母亲的药方,在宋姨娘掌家期间被人动过手脚——几味药的剂量不对,不是笔误,是故意为之。太医发现后重新调整了方子,我母亲的身体才开始好转。妹妹,你说是宋姨娘在照顾我母亲,还是我母亲在装病陷害宋姨娘?”

顾澜的身体开始发抖。她低着头,不敢看那些药方,不敢看顾锦朝,不敢看祠堂里的任何一个人。

第三份证据是一份手写的证词,纸张已经有些皱了,边角卷曲,上面按着几个红手印。顾锦朝将它展开,念了一段。“顾家老仆刘婆子的证词。她在顾家当差二十年,亲眼看到宋姨娘克扣我母亲的份例——冬天的炭少了一半,夏天的冰根本没有,连饭菜都是凉的、馊的。我母亲病了,宋姨娘不让请大夫,说‘夫人是老毛病了,养养就好’。我母亲的病不是一天两天,是日积月累被人磋磨出来的。”

她念完之后将证词放回木匣中。供桌上三份证据一字排开——账册、药方、证词。每一份都像是砸在顾澜心上的一块石头,砸得她体无完肤。

祠堂里的人议论声越来越大。长房的老姑婆率先开了口,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有明显的转向:“看来宋氏确实不是好东西,连嫁妆都贪。”二房的婶娘接了一句:“可不是嘛,人证物证都在,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几位旁支的族人纷纷点头,交头接耳,风向彻底转了过来。

顾锦朝站在供桌前,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澜,声音放缓了一些。不是柔和,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平静。“妹妹,宋姨娘被关押,不是因为我母亲陷害她,而是因为她罪有应得。她贪墨嫁妆、贿赂官员、毒害主母、勾结阉党——哪一条冤枉了她?你被她蒙蔽了,我不怪你。但你不能颠倒黑白,侮辱我母亲的名声。”

顾澜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这一次的眼泪不再是表演,而是真真切切的、被人当众揭穿之后的耻辱和恐惧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些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,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声。

顾德昭从人群中走出来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沉重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面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,眉心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他走到纪氏面前,停下。祠堂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他低下头,深深鞠了一躬。腰弯得很深,头几乎垂到了腰间。那是一个丈夫在众人面前向妻子赔罪——在顾家族规里,这是仅次于跪拜的大礼。

“夫人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

纪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等这一刻,等了二十年。不是等一句“对不起”,而是等一个公道——一个能洗刷她二十年来所受的一切委屈的公道。她嫁进顾家时十八岁,花轿从纪府抬出来,红妆十里,满城的人都出来看。她以为她会有一个好归宿,会有一个疼她的丈夫,会有一群孝顺的儿女。但迎接她的是宋姨娘的笑里藏刀,是丈夫的疏远冷漠,是二十年的病痛折磨。

她等到了。

纪氏用帕子捂住嘴,哭得不能自已。顾锦朝站在母亲身旁,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指节泛白。她的眼眶微红,但没有掉泪。

顾德昭直起身,转向祠堂里的族人,声音沙哑而疲惫,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。“宋氏罪不可恕,嫁妆贪墨、贿赂官员、毒害主母、勾结阉党,今日当着祖宗的面,我顾德昭宣布——宋氏永不得回顾家,待刑部结案后,听凭发落。顾澜身为庶女,不辨是非、颠倒黑白,即日起送往家庙,带发修行,终身不得出。”

顾澜瘫软在地,被两个婆子架了起来。她像一摊烂泥,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
被带下去时,她回过头来看了顾锦朝一眼。

那一眼里有恨。刻骨的、浓烈的、恨不得将顾锦朝千刀万剐的恨。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含混的音节,便被婆子们拖走了。

顾锦朝没有看她。她的目光落在供桌上的祖宗牌位上。那些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,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,金字也有些褪色了。它们见证了顾家几十年的兴衰荣辱,见证了今日这场闹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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