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月光拉得很长、却模糊的倒影,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平,像汝水的水,悄无声息地,又涨了一寸。
―
他想起庞奎那一匣黄澄澄的金子。
一千两。
那心腹说的话,又在耳边响起来――“江先生这身本事,跟着我们当家的,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。何苦窝在这穷镇子里熬日子?”
罗十三猛地甩了甩头,又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,巴掌打在带伤的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“罗十三!你他娘的在想什么!”
他被自己那一闪而过的念头,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那是要背着弟弟的念头。
那是要把弟弟往火坑里推的念头。
“不能。”他攥紧了拳头,对着汝水狠狠地发誓,“江砚是我弟。哥这辈子就算啥也不是,就算一辈子活在他影子里――”
“也绝不做对不起他的事!”
他把那点贪念、那点不平,连同那口酒,狠狠地咽了下去。
―
他真心地把那点刚冒头的阴暗压了下去;真心地发了那个誓。
可发完誓,他没起身。
他蹲在水边,蹲到后半夜,凉气从地里往骨头缝里钻。伤口冻得发木,他抱着膝盖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那点东西,压是压下去了。可像水底的泥,搅一搅,又会浮起来。他自己也知道。
直到那点酒劲过了,那点不平也被他一遍一遍数着江砚的好压了下去――他才踉踉跄跄站起身,往回走。
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,望了一眼那河月光。
“压下去了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――大概,压下去了。
―
席上,江砚正被乡亲们围着、敬着、谢着,笑得温和而满足。
他抬眼看见踉跄回来的罗十三,亲热地招手:“哥!这边!给你留着酒呢!”
罗十三咧嘴应了一声,大步走过去。脸上那点别扭,被他重新藏进了惯常那张豪爽的笑脸底下,藏得严严实实。
他坐下,端起那碗给他留的酒,跟江砚又碰了一下。
“弟,”他笑得露出牙,“守住了,好啊。”
江砚笑着点头,转头又被人拉去敬酒。
罗十三看着弟弟被人簇拥的背影,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,喉结上下一滚。
那点压下去的东西,没人看见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