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轮车爬上了最后一段山坡,垭口那棵歪脖子松树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晃了一下。
翻过去就是青山村方向了。
秦牧把手机又看了一眼。
沈默没有再打过来。
他犹豫了一秒,还是拨了过去。
这回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你没死?”
沈默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,但底下压着一层没出来的火气。
“没死。
人救了。
但账本被人提前拿走了,至少三天前。”
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谁?”
“你猜。”
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了几秒。
沈默先开口:“他给你信息了?”
“嗯。
原话是≈39;账本你拿不到了≈39;。”
“那他今晚的目的就不是账本。”
沈默的语变快了,后面的键盘声又响了起来,“他拿着马文龙和周永胜的财务证据,但他没有直接交给境外机构或者媒体……他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这些证据的价值最大化。
马文龙已经进去了,这些东西对马文龙来说已经是废纸。
但对周永胜来说——”
秦牧接上他的话:“这些东西能让周永胜成为他的棋子。”
键盘声停了。
“老秦,他在布局。
他不是要搅乱青云县,他是要在整个临江市的权力网络里插一根钉子。
周永胜手里有省里的资源,如果≈39;鬼面≈39;握住了周永胜的命脉……”
沈默没把话说完。
但秦牧听懂了。
一个境外势力的代理人,手持地方高官的致命把柄,可以做的事情远不止于搞垮一两个贪官。
他可以操纵、勒索、渗透,让被控制的官员变成一扇一扇向境外打开的门。
“我再查。”
沈默说,“你今晚的事,我会跟霍老汇报。
你回去待着,别再动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秦牧挂断电话,把手机揣进兜里。
三轮车驶过垭口,下坡路好走一些。
远处青山村的方向一片漆黑,连路灯都没有。
他把油门稍微松了一点。
柴刀硌在后腰上,铁器贴着皮肉的凉意逐渐被体温捂热。
老杨磨的这把刀今晚没开过刃。
他用的全是刀背。
因为他在控制自己。
那两个雇佣兵的水平放在境外私人军事承包商里算中等偏上,搁在国内已经是顶尖。
如果秦牧用了刃口,他们现在不是躺在地上昏迷,而是在一堆零件里等法医拼。
但他不能这么做。
不是因为他的双手在国防部有备案——虽然这确实是原因之一。
而是因为他如果今晚杀了人,就给了“鬼面”
一把好刀。
一个退伍兵在内地杀死了两名疑似外籍人员。
这个事件一旦被推到公众面前,哪怕是以最正面的方式报道,都会把他从阴影中彻底拖到聚光灯下。
他的面容、他的行踪、他家人的信息,都会变成公开资料。
那正是“鬼面”
想要的。
三轮车颠进了青山村的村口,老槐树黑乎乎的影子在路边晃过去。
秦牧把车直接开进老杨的院子,熄火,拔钥匙。
院子里的灯还亮着。
老杨还坐在那张矮板凳上,旱烟换了一锅新的,但磨刀石已经收了。
他的旁边蹲着一个人。
秦牧看清那个人的时候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是秦小棠。
小棠穿着一件薄外套,头随便扎着,蹲在老杨旁边,两手捧着一个搪瓷杯。
杯子里冒着热气,应该是老杨给她倒的茶。
“哥。”
小棠站起来。
她的眼圈有点红,但声音很稳。
秦牧把钥匙放到八仙桌上,走过去。
“怎么跑老杨这儿来了?”
“你出门之后我就没睡着。
后来听到你动三轮车的声音是往这边来的,我就过来了。”
小棠看了他一眼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“你身上有味儿。”
秦牧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夹克。
废弃水泥厂里那种混合了铁锈、灰尘和血腥的气味还挂在衣服上。
“搬水泥,蹭的。”
小棠没说话。
她把搪瓷杯递给他。
秦牧接过来喝了一口,是放了红糖的姜茶。
烫得嗓子紧。
老杨抽着烟,从头到尾没问他去干了什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