砚之脱了外套,挂进衣帽间,走到她身后,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。她能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他,他解开了衬衫领口的纽扣,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皮肤,领带被他抽掉了,搭在沙发扶手上。
他看了她一眼:“明天去看雪景,后天去泡温泉。你还有什么想去的?”
她摇摇头:“你安排就好。”
半夜,周贻兰开始发烧。
她是被冻醒的。身体却炙热得滚烫,浑身像被放在火上烤,每一寸皮肤都被灼烧,骨头缝里透出酸痛。她翻了个身,感觉被子重重压在她身上,呼吸困难。
她撑着想坐起来,但身体软的像一摊泥,手臂抖了两下,又跌回枕头里。
喉咙干得像刀割,吞咽的时候有刺痛感。她咳了两声,声音沙哑,像破锣。
她不知道自己发烧到了多少度,只感觉意识在一点点模糊,天花板上的灯在视线里变形,变成一圈一圈的光晕。冷,她觉得很冷,明明浑身滚烫,却像是掉进了冰窖,整个人缩成一团,牙齿在打颤。
身旁的人翻了个身。
沉砚之醒了。
他睁开眼,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。她背对着他,蜷成一团,肩膀在发抖,呼吸急促而不均匀。他伸手,手背贴上她的后颈——滚烫。
他立刻坐起来,开了床头灯。
“周贻兰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有点紧。
她听到了,但意识是模糊的,她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细得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。她睁开眼睛,眼前的人影在晃动,晃了几晃,重迭成两个。她伸手去抓他,抓了两次才抓住他的手,攥住他的手指,攥得很紧。
他反握住她的手,另一只手探到她额头——烫得像烙铁。他皱起眉,从她手里抽出手,起身去翻行李箱。
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手里抽走了,心里突然一空。
沉砚之很快回来了,端着一杯温水,手里攥着退烧药。他坐到床边,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,拆开药盒,抠出两颗白色的药片。然后他把她扶起来,让她靠在他怀里。
高热令她眼睛里干干的,连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他把药片送到她嘴边:“张嘴。”
她张开嘴,他把药片送到她舌根,然后把水杯递到她嘴边。
他坐在床边,看了她一会儿。他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里看不清,只有轮廓——下颌线绷着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不知道在想什么,只是那么看着她,看着她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的狼狈模样。她额头上不断沁出的汗珠,因为发烧而变得急促的呼吸起伏。
“小时候我总是生病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,”他低低的应了一声,算作回答。
“父母工作都很忙,总是见不到人影。家里只有保姆照顾我。他们不爱对方,也不爱我……有时候我在床上躺一整晚,没有人来看我一眼。”
她说完这些话,自己都有些惊讶。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。她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要说,也许只是因为发烧让她的对情绪的控制力下降了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妈也很早就死了。”他说:“这样有让你好受一点吗?”
周贻兰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提起他的母亲。
如今这位沉太太是他的继母。
她知道他母亲的事。沉太太在沉砚洲六岁那年因车祸去世。葬礼那天,沉砚洲穿着一件小小的黑西装,站在他父亲身边。
这幕画面上了报纸头版。
这件事在倒也不算什么秘闻,但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。
“我那个时候一直在哭。”他继续说,“我爸很生气,说我太软弱了,让他丢了脸。”
周贻兰没有说话,只是把被角往上拉了拉,露出半张脸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床头灯的光线下轮廓分明,眼睛看着窗外。她伸出手,覆在他放在被面上的手背上。
“那……你想她吗?”她问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以至于漫长的沉默让周贻兰几乎睡着了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然后他转头看她,目光里有一点她从没见过的柔软,“但我记不清她的脸了。只记得她的手,戴漂亮的戒指,修长纤细……”
周贻兰把他的手拉过来,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。他的指尖冰凉的,碰到她发烫的皮肤,像冰雪落在热水中。
“我也想要漂亮的戒指。”
“明天就去买。”
周贻兰声音因为高烧而沙哑,“以后你也要记得我的手。”
沉砚之淡淡笑了下,嘴角微微上扬,没有出声,只是那样笑了一下,但周贻兰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。
她凑过去,吻他的唇角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