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。
人世间,顷刻浩瀚成两个人的沙漠。
时间绵长起来,仿佛短短岁月中偶遇的不快,是不起眼的沙粒,轻轻一阵风,便可以消失不见。
死生何巨。
她刚从自己的鬼门关踏过来,又来陪他等待血雨腥风,此中情意,让他后悔那日在开宝寺,早到了片刻,多听了一段壁角,庸人自扰。
他心中万千悔恨遗憾,化作眼角的潮意。
妙仪本想再远远看他一眼,只为了将来午夜梦回,他不是开宝寺里那个决绝的背影。
抬手捧住他的脸,指尖触到一缕蜿蜒水迹。
第一次见他落泪,抑或是最后一次。
她口中干涩,哑声道:“我看了王爷的信,那张小画真好……”
赵衍握住她的手,冰凉一片,想到她尚在月子里,连忙将人抱到床上,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
妙仪抬起头,欲语还休,赵衍也不再逼问,两人都不想提到贺敏之的名字,一时无话。
“醒酒汤……”
赵衍见她已将小盅捧到他面前,接过来一饮而尽,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年夜,他不愿早早醉了过去。
妙仪道:“我娘说除夕夜,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,偏偏还得守岁,隻想着就通体冰凉。”
他们和衣抱在一起,脸对着脸,赵衍将她冰冷的手拖进怀中,贴在胸口,那身温热皮肉之下,有颗突突跳动的心:“这会儿还冷不冷了,你若是累了,就先睡,等相国寺的迎岁钟响了,我再叫你。”
“你不困么?”
被她一说,赵衍是也觉出几分困意来,可他刚刚才喝了醒酒汤的,不应当困,隻道:“……你若是怕冷,以后便去暖和的地方过年……。”
“好啊。”
“我们三个一起……”
“嗯……”
“我已经替孩子,想好了几个名字。”
“嗯……”
那几个名字就在赵衍嘴边,却突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,和脑中的混沌一起,拉着他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。
“王爷?” 妙仪轻唤几声,不闻回音,放下心来,那醒酒汤里的迷药下足了分量,让他昏睡两个时辰,不在话下。
黑暗中她的指尖起起伏伏,勾勒着梦中之人的高鼻深眉,如层峦迭嶂。
她的留恋,隔着国仇家恨,至亲鲜血,能这样平静地别离,实是最好的结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