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做了总结,分配了后续工作,然后干脆地宣布:「散会。」
走出会议室,走廊上,她高跟鞋清脆的敲击声一下一下,彷佛一条无形的线,将她从那遥远的思绪中拉回,拉回到这条走廊,这栋大楼,以及这个她所熟悉的自己。
*
林汐砂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,并非因为工作未完成,而是为了在那熟悉的、由自己掌控的空间里,安静地梳理一整天累积的情绪。
办公室已大半沉寂,只剩几盏夜灯,她独坐电脑前,萤幕的光映照着她的脸庞。
她向自己抛出一个问题:「我害怕的究竟是什么?」
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旋,她逐一检视着可能的答案。不是他——他从未让她感到恐惧;不是那些规则——那不过是将早已存在的事实具象化,未曾改变本质;也不是那张纸——那是她亲手签署,无人强迫。
「那,究竟是什么?」
她静静地坐着,任由问题在脑海中悠游,不催促,也不迴避。办公室内的冷气低沉的嗡鸣,窗外遥远而明亮的城市灯火,构成一幅沉静的画面。
然后,她看见了。
她害怕的,是她自己。是那个一遇到他便失去界线的自己,那个在他面前毫无防备的自己,那个在他温柔的「乖」字里,便卸下所有武装的自己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,无论在办公室还是会议室,她总是那个令人生畏的存在。然而,在他面前,她却变成了另一个人,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自己。
那样的自己,让她感到不安。因为那个人,不在她的掌控之中。
她就这样坐着,久久地凝视着这个答案。窗外的灯火依旧,冷气持续低鸣,她的高跟鞋静静地搁在地上,她纹丝不动。
最终,她起身,拿起包,关闭了电脑,走向门口,关上最后一盏灯。
在电梯里,她靠着冰凉的壁面,闭上双眼,任由那个问题继续在她脑海中迴盪。她没有答案,或者说,答案已然浮现,只是她不敢将其说出口。
*
推开家门,换上拖鞋,放下包,林汐砂缓缓走入屋内。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中捧着一本书。听到动静,他抬头望了她一眼。
她走到他身旁坐下,整个人依偎在他身上,肩膀紧贴着他的手臂,双腿蜷起,没有发出丝毫声响。
陆司辰放下手中的书,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腿上,掌心轻轻按压。客厅里温暖而舒适,他的手臂坚实而可靠。靠着他,她感觉到那些盘旋、转动、让她不安的情绪,在这温存的接触中,一点一点地沉淀下去。
她低头,目光落在放在她腿上的那隻手。
她想起在那空旷办公室里,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,想起那个她一整天都未曾准备好说出口的答案。但此刻,靠在他身边,那个答案突然变得无比清晰,清晰得让她有些意外。
她害怕依赖,害怕那个在他面前失去界线的自己,害怕那种失控的感觉。她曾一直以为,这是一种软弱,一种不该存在于她的特质。
然而现在,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搞错了一件事。今天,她能在会议室里从容地站立四十分钟,语气眼神皆无丝毫波动,让十几个人不敢分神——并非因为她没有软弱之处,而是因为她的软弱,有一个可以倚靠的港湾。因为她知道,回到家,这里有他,有这温暖的手,有这个可以让她放下一切的地方。
她一直以为,她的坚强是独立支撑起来的。但或许,她的坚强,正是因为她拥有这个可以依靠的归宿。
她依旧沉默着,只是将头更深地靠在他身上,手指轻轻覆上他放在她腿上的手,不是为了推开,只是静静地感受那份温度。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翻过手,将她的手紧紧握住,目光重新回到电视萤幕上。
她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具体是几点,她也无意查看手机。只是静静地坐着,任由一整天所有的情绪,缓缓地沉入心中某个深处。
她需要他。
这个念头,她思考了一整天,绕了很远的路,最终才在此刻,终于为自己釐清。
她需要他,并非因为她软弱,而是因为有了他,她才能够更加坚定地成为那个她渴望成为的自己。
她收紧了握着他的手指,不再思索其他。

